让我做主
《华报》 http://www.verygood.ca
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大洋彼岸有我们割舍不下的父老乡亲和年少轻狂,而在这异域他乡又有我们尽力追寻的美好梦想和迷茫碰撞。往日的记忆难忘怀,新生的体验要珍藏。平凡的生活总是更令人感动,就让让我们彼此分担苦恼,分享成功;让我们互相倾诉互相倾听。
《华报》的"你我故事"热情希望您的参与,欢迎您把您的经历和朋友们共同分享。
热线电话:647-296-1832,416-412-7712
访谈信箱:huabaoxile@hotmail.com
程雨,男,47岁,98年登陆加拿大,现作检验员
华报记者:喜乐
写在前面:
这个专栏也作了几期了,最近我接到不少电话,程雨是其中之一。在这里我首先感谢大家对这个栏目关注和支持。我,作为一个普通人,也是在写普通的人和事。希望可以和大家分享某一段经历,能够尽量客观地反映我们身边人的生活状态,在有限的版面里给大家提供一个交流的平台。一个栏目的成长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我不是很擅长作访谈,采访的过程更像聊天,几乎所有的采访对象都对我说:乱七八糟讲了这么多,也没什么条理,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在讲什么。其实生活本身是多元的,没有非常清晰的条理,也未必有太多曲折的故事。在我看来,生活状态,生活态度本身才是最多姿多彩,最值得我们关注的。故事感动人不是因为曲折,是因为真实。这也是我和程雨聊天的话题之一。
那天他打电话来是因为那篇《生命的烙印》,谈到入籍的问题,他觉得和李旭有些不同的看法,想和我交流一下。他的声音比较有热情,讲起话来也很爽快,我不禁邀他做一个访谈。
他住condo,我们约在他们家楼下的大厅里。那座楼从外边看不是很起眼,但里面却相当漂亮,令我这个天天要整理house的人不由不生出一点羡慕之情。到他们家的时候我稍微迟了一点,他不介意,还拿了两罐汽水下来。人呢,象他的声音,看上去很清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衬衣的扣子都扣的规规矩矩。
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和李旭的经历非常相似:年龄呢,我比他小一两岁,也是文革刚结束的时候考入大学的,然后读研究生,搞科研,移民,打工,现在就算比较安定了。当然,也有些不同。我读农业,说实在的,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的专业。当时还在农村插队呢,集体的活是第一位的,几乎没有时间去复习迎考。11月考试,我10月还在地里秋收呢。要说那时候也没有钱拿,可就是会把工作干活放在第一位,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也都那样。然后考试分数又不是很理想,当时什么志愿都报了,农业是最后一个,但偏偏就进了这一行。进去之后,稀里糊涂就念。后来毕业了,进机关不愿意去,当老师不愿意去,好像读书就应该当科学家,一定就要搞研究。于是就接着读研,研究生毕业以后就一直做研究。要说在中国我还是挺顺利的,什么都是一次考上,想要什么也基本上都得到了。虽说不喜欢吧,但还是做得不错的,也发表过不少论文。国家对我也不薄,我被派出国留学好几次,去过澳大利亚、泰国,这里面故事多了,今天这么短的时间我也没办法讲,我觉得我个人的经历还是蛮丰富的。当然,现在我在这边了,我觉得我自己也是问心无愧。90年我公派到澳大利亚留学,同去的一共11个人,最后回国的只有两个人,我是其中之一,别的人全都黑在那了。当时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回去,国家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就那么跑了。我父亲是一个老干部,也坚决要我回国。其实,那时候国内国外差别还是比较大,在中国一个月的工资,在澳大利亚打工几个小时就拿到了,但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但是……回国以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科研项目。好像我学的东西虽然也是农业,但在国内完全用不上。大概93年吧,你也知道,那时候全民经商,我就被安排做贸易了。我这个人实在不适合做贸易,做得很不开心,所以就想到了移民,98年就到这里来了。但我可以很负责的说:我做了5年的贸易,开心不开心是一回事,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我没有多拿过国家一分钱。
和许多人不同的是,我在澳大利亚就打过工,对过来以后的情况心里是有数的。包括我太太也很清楚可能面对的处境。但是我们自始至终觉得这个选择没有错。来后第一个礼拜,我就开始打工了,什么豆腐厂,看仓库,电子配件厂,我都做过。有一份工作,我做了两个星期就不做了,真的是太累了,但紧接着就要找别的工作。我太太也非常勤力,忙完外边忙家里,比我更辛苦,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人。苦的时候也有,有一次我在工厂受伤,回家后一家三口抱头痛哭。但是,我们的生活还是越来越好了。从开始租房子住到我们买房子差不多花了两年的时间,现在这个是我们卖了第一个房子买的,比第一个大些,条件也好。车家里也有两部,目前慢慢的每年还可以有一些积蓄。回头看看收获还是挺多的。我和太太现在都做检验,虽然不是专业工作,但工资还可以,生活比较规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程雨停了停,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后来似乎又鼓起勇气说:
我觉得加拿大确实很有保障,我的孩子两年前出过一次事故,多亏了政府的救助。如果不是加拿大,我想我可能会为这个孩子倾家荡产。那个时候虽然很难过,但至少经济上没有太大的损失,另外有社区和教会里的很多人关心我们。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他们一直陪着我,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没有他们我能不能坚持过来。在真的感到无助的时候,我觉得加拿大的确是一个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
我无言。人生无常。虽说我一直在讲平凡人生,不愿意太多涉及戏剧化的东西。但是所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谁又避得开命运之手的拨弄?谁又能敢保证自己和家人一生平安?姑且不论一帆风顺之类太奢侈的概念。我们平凡百姓求得一个温饱平安是不是真的很易得呢。
我想说的呢就是:我们既然来了,就应该把自己当作这里的主人。加拿大本来就是一个移民国家,所谓当地人也就是比我们早来了一、二百年而已,我们没有必要自己把自己圈成另类。
写到这里,想起来以前在约克上学的时候,同班一个女孩讲过的一件事。别人问她:你是哪里人?她答:加拿大人。那个人接着问:不,我问你的家族从哪里移民过来的。她答:意大利。然后说:我的父母都是在这边出生的,我既不懂意大利语,又没去过意大利,我觉得自己就是加拿大人。她这一番话居然得到了班里很多人的响应。而那些人,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就是地地道道的native people。这,就是多伦多吧,世界上包容性最好的一个城市,一个一多半人口都是第一代移民的城市。
我们一家都是到3年就申请入了籍,我觉得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没有什么太多的权衡。我觉得选择了在这里生活,我们就应该热爱这个国家,积极地参与社会运转。没有人骗你来,就算人家发了广告,买不买东西还是自己决定的对吧?是我们自己要移民过来,那么我们来了,我们在这个社会里生活,我觉得就应该关心这个社会里发生的事情。入了籍之后,每次选举我都投票,我们一家三口都投票,而且是认认真真地看完他们的竞选纲领之后决定的。我有这个权利,就要行使这个权利,这样我们华人的声音才会越来越大,才能对这个社会有影响。我觉得这是做人的责任。我们来这个国家是移民,不是来做客,也不是单纯来打工挣钱。不能说中国是我的祖国,我要注意自己的言行,我要关注政局变化;而这里是别人的,所以选举和我无关,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做人做事也不愿规范自己。不是很多人在说主流社会么,什么是主流社会?找到专业工作,拿的钱多些就是主流社会了么?我看不是,首先得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社会的责任,不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才能让别人尊重你。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不爱国,如果能有双重国籍,我想我不会放弃中国国籍的。平常看体育比赛什么的,中国赢了我高兴,加拿大赢了我也高兴。
程雨有些激动,我猜很多东西都是不吐不快,真说起来又不胜其烦。
我觉得加拿大是一个很好的社会,相对比较公平,也比较自由。自由是什么?不是能做你想做的事情,而是你可以不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而且我觉得这个社会比较人性,刚开始感受不那么明显,来得久了,体会还是挺多的。比如说残疾人,国内的很多小品经常拿残疾人开涮,很伤人的。一个社会应当尊重人,不能说把别人的缺陷拿出来开玩笑。你再看看这边,到处都是为残疾人特设的通道,多方便啊。
这一点我同意,不过我的感受和程雨略有不同:恰恰就是刚登陆的头几个月,我惊异于这里为残疾人服务的设施之齐全。到现在几乎习以为常,视而不见了。除了趴车的时候会遗憾:我怎么不是残疾人啊。能让弱势群体受到保护甚至羡慕,是不是也是一个社会的职责所在呢?
程雨是一个女孩的父亲,由此我们很自然的谈到孩子的问题。他很坦率:我就是为孩子出国的。
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我女儿很聪明,也很用功,但中考的时候由于老师的误导,考试有点失误,国内竞争的激烈程度你也知道,后来就进了一个普通中学。我当时觉得孩子就应该多读书,我希望她能读博士。出去走过几个国家之后,比较一下我还是觉得应该带孩子出来,这边的教育制度什么的都对她有好处。国内考大学不易,找工作更不易。当然了,这个决定是我和她妈妈做的,那时候她还小,也没有跟她商量。刚开始,她的确有一段时间不太适应,但是孩子的适应能力比我们强得多,很快她的语言就没有问题了,学习也越来越好。现在她在多大读大学,我希望将来她能找一份好工作,有一个好的家庭。能看着她快快乐乐的出嫁,我觉得就算她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也会很开心。以前在乎的东西很多,但从她上次事故之后,我觉得一家人能亲亲热热在一起就是成功,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当然了,我也不可能觉得孩子去打labor工就好。那是骗人,我来这里打工,是因为我是半道插进来的,来这里的时候都40岁了,没有办法。我不是抱怨。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但那不是说因为别人歧视你,是因为自己条件不够。就设想一下自己做老板,你也不可能放弃一个英语地道25岁的大学毕业生,来雇个40多岁语言都成问题的人。我觉得我的英文虽然应付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也就是一个小学水平,这个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是我的孩子没有理由继续打工。如果说来这里的结果就是我从工厂退休了,我的孩子进工厂顶上,那我会觉得移民比较失败,或者未必谈得上失败,但至少一定会觉得失落。
我欣赏程雨对孩子问题的坦率,但是目前他对女儿的要求不过是有一份好的生活。在一个合理的社会里,事实上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而且也是完全应当实现的。更重要的是,这个要求并不具体,是从孩子的角度出发的一个美好希望。那么去对比7年以前,他想要一个普通中学成绩一般的孩子读博士,这中间的变化不言而喻。也许选择移民的动机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去面对作为移民的生活。
看得出,程雨对加拿大的认同感相当高,那么中国呢?
中国是我的祖国,永远都是,而且是唯一的。我的父母亲人都在那里,我也是在中国长大,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中国度过的。虽然它有很多不足,但是并不妨碍我惦记中国,我热爱中国。我们家很重亲情,我的母亲以前躺在床上病了很多年,我们都没有嫌弃过她。就算她根本不能跟我们交流,我们也觉得只要她在,就很安慰。后来她去世了,当时我在这边,很困难,没有赶得上回去看她,我觉得很难过。现在我的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最想做的就是回去看看他。我很惦记他,很想回国,看看父亲,看看兄弟姐妹。当初去澳大利亚留学,之所以回国,也是很大程度上因为我的家人,因为我的女儿天天要我回家。
谈起这些,程雨明显有点伤感。亲情,永远是我们这些游子的隐痛吧。别的方面,我们都可以去调整自己,去努力,奋斗,只有白发苍苍的父母,我们无以回报。在刚刚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因为艰苦,因为不愿意他们担心,甚至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有意疏远我们的父母亲人。这也是追梦的代价之一吧。
不管怎样,我还是喜欢加拿大。无论从孩子的角度,还是对我们自己,这个选择都没有错。当然,我以前也没有想过后半辈子要在国外度过。但是既然来了,而且这里的社会制度,生活环境都不错。那么我觉得只要肯吃苦,很快就能走上轨道。另一个我特别赞成李旭的一句话就是:愿意改变自己,能够改变自己的都过得不错,而不肯改变的就很难过。我觉得一个人不能总抱着我以前在中国是干什么的,我的专业是什么。说句不好听的,真有个专业工作,他也未必拿得起来。如果愿意改变自己,能够吃苦,很快就能够有一个比较平稳的生活。我们一直打工,但我女儿要什么我也都能满足她。我也有一些朋友,一起聚聚,出去玩一玩,生活还是不错的。
其实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生活。一个人不管做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过得有尊严,有朋友,有自己的圈子。而且每个人都应该选择自己的生活。举个例子说,很多中国人都会买了房子出租,我们来得早,前几年这也是赚钱的事情之一。但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买的condo,换房子到现在也是condo。我们很了解自己:我们根本不可能和别人share房子,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容忍度。我没钱呢就买小一点的房子,有点钱就买大一点的,总之我喜欢关起门来就是自己一家人。当然,朋友来玩是另一回事。我觉得这也是选择的一种,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己的实际情况来决定自己的生活,不用跟任何人比。这么多年,有一点我体会非常深刻,就是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最重要的是自尊和尊重别人。争取自己的权利,也尊重别人的权利,不说生而平等吧,但至少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这也是我喜欢加拿大的原因之一。
也许因为是condo吧,Lobby里并没有什么人来来往往,我们的采访也很顺利。但结束的时候,程雨还是表现出和他的年纪相称的客气:一再向我解释今天不太方便邀请我去他家里坐。我不在乎在哪里采访,但这种周到还是让我心里多了一份感动。
我不知道程雨的想法有多大的代表性。在我看来,之所以能够关注加国社会,大概和他在这里生活了7年之久不无关系——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选择了什么,自己目前生活,而不再有“回国还是留下”的矛盾。因为这份明白,才有了对现实社会认同和积极的参与态度。
每个人都自觉不自觉地不断在做着选择,兜兜转转不要紧,希望我们最终都能handle好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