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大洋彼岸有我们割舍不下的父老乡亲和年少轻狂,而在这异域他乡又有我们尽力追寻的美好梦想和迷茫碰撞。往日的记忆难忘怀,新生的体验要珍藏。平凡的生活总是更令人感动,就让让我们彼此分担苦恼,分享成功;让我们互相倾诉互相倾听。
《华报》的"你我故事"热情希望您的参与,欢迎您把您的经历和朋友们共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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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信箱:huabaoxile@hotmail.com
茅先生:53岁,移民加拿大16年,现退休
华报记者:喜乐
写在前面:
做记者或者说做一个写手从来不是我的梦想,从小到大我的父母都不愿意我和文字有什么纠缠,他们甚至限制我读那些浩如烟海的名著。在他们的教育里,语文完全因为是高考的一个科目才有必要去上课。考大学的时候,我的身为老师的父母毫不犹豫地帮我在所有的志愿里都填满了理工科。这样的结果就是今天我没有办法用细腻的语言去讲述故事,很多时候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去表达想表述的意思。不只一个人对我说过:喜乐,你可以把事情做得容易些,编故事啊,省心省力又吸引人。我却做不到,我不会,我必须和别人交流,去写真实的人,在交流的过程中看到火花闪闪,映亮我的心你的眼。
这样一个故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因为我没有办法把它做成一个访谈,算一次不成功的访谈吧,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物的称呼我也很难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全名,称茅先生又和这篇文章不太匹配,暂且称为“他”吧。那天早上我刚要出门时接到一个电话,语速非常快,热切的要求和我交谈,说:“我跟别人不一样,你见过我一定不会后悔。”这一点很奇怪:大多数的人打电话过来都会有一点点犹豫,一点点矜持,甚至听得出来字斟句酌。因为急着出门,我答应晚些时候回电话给他。晚上再打过去却没有人接。过了一天再打,他的声音依然很亮很快也很直接,对我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这句话令我有一点歉疚,更有一点好奇。约好了时间,他反反复复对我说:“你来吧,我家周围的环境非常好,我带你出去走一走,这么好的天气,你绝对不会后悔!”这样的口气,这样的声音,我根本听不出他的年纪。
灿烂的阳光里我看到他,头发差不多都白了,人瘦瘦的,几乎一看到我就开始讲话,以至于现在我完全回忆不起来他那天穿了什么衣服。他看到我似乎也有些意外:你这么年轻?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我感觉到他似乎有一丝失望,一丝不屑。当然,事实上他并没有受到明显的影响,依然自顾自滔滔不绝地在讲话。
他们家几乎是孤零零地坐落在一大片PARK的边缘,他告诉我偶尔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鹿。有时候会有乌龟,蛇什么的爬到他们的院子里来。到他们家的门口,他说:“你要进来么?家里很乱,不过我要先说明,乱是我的责任,和我太太无关。我们家是我在家,我太太工作养家。不过没关系,坐一下我们出去走走,这么好的天气,不要辜负阳光……”他的家里倒也不算太乱,只是有几件工具放在地上,客厅里有零乱摆放的许多报纸。“我每周都去拿中文报纸,几乎所有的报纸我都拿,《华报》和《文摘报》办得有水平,很多好的文章我都保存下来了。”他一边翻着那些报纸一边说:“随便你想了解什么,我都可以讲给你听,我的故事很多,看你对哪方面感兴趣。人生观,财富,价值观,情感,经历,都可以……”
我有些应付不来:他给了我很多选择,却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空间,他几乎一直在讲话。我一时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讲什么。经验告诉我最好不要去打断他,一个人对于自己最想表达的事情总会不断重复。讲述的过程正是一个整理的过程。
出门之前,我看到了他家里养的鹦鹉,很大,会说话,不过讲英语。还有一些照片:花,草,乌龟,青蛙,都是很少见的那种。很快我们出了门,外边的确有很好的阳光,微风轻拂,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很惬意。平常很少有机会走到大自然里来,我有些羡慕他的生活。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讲述这一次访谈,也许我应该先简短地讲讲他的经历吧:
我们家在解放前是有些来历的家族,我的爷爷就出去留过洋,我的母亲是大学校长的女儿。不过解放以后我们家就一直不太顺利。我自己从小就不是一个乖孩子,而且是特别淘气的一个孩子。但我很聪明,喜欢看书,而且过目不忘。后来也是文化圈里的人,我做过摄影,导演……我没有背景,没有学历,但我就是能做得很好,在那么一个特别看重学历的科学院里,我就是能做到相当的位置,让别人嫉妒。谈到出国,也有几个原因,一是那时候前妻有了外遇,我们离婚了,你看我这头发,就是那时候,一夜之间变白的;再一个我是89的时候出来的,当时的情形……于是我就出来了。我是办的假结婚,我的太太是移民二代,后来也弄假成真了。有时候觉得很有意思:我自由恋爱的对象过到了分手,上帝安排的婚姻却一直走到了今天。出来以后我做过几年蛋糕,以前在中国我从来不吃蛋糕,可是在这里我却做到了CN tower上,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后来还做过金属门窗,那时候别人拿7、8块钱,可我最后能拿到14块钱一小时。打了差不多10年工以后,我们算算钱差不多够花了,我就退休了,就在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太太在政府部门工作,现在是她挣钱养我。我们没有孩子,也不打算要孩子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前两年我太太生过一次重病,完全是我全身心投入照顾她才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真的,那时候就是今天睡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醒的状态,如果我们有孩子,后果可能就不堪设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事实上,对于他的很多话,我都无以应对,完全不是一个逻辑。但也正是他的特别,让我勉强自己要写这一篇文章。他的特别不仅仅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更像一种冲击,让习惯于从容平淡的我换个角度想问题。
“咱们就是接触一下吧,看看互相的感觉,看看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你什么感觉。我以前的朋友说:刚看到我的时候,以为我的神经出了问题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人类社会的走向。你看现在能源危机,人类为石油打仗,为土地打仗,那么就会有一天为水打仗,这完全是一条下坡路。我觉得应该有一种规则,能够令人类社会生存得更好,不至于走向灭亡……”
他讲话的时候非常激动,时不时停下来进行强调,侧过身,看我。而我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应当做出什么的反应比较合适。甚至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你觉得我很特别是吧,很有激情。我告诉你,我跟胡耀邦交谈过,他讲起话来就是这个样子,非常有激情!”他挥舞着手臂说。是了,就是这个词:激情,自始至终,他都非常有激情地在表达自己,也给我留下鲜明的印象。
在开始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白发,他几乎相当于我父辈的年纪,我是小心的,下意识保持着礼貌。可是在这阳光灿烂的树丛间,他显然比我灵活得多,敏捷得多。他在林间的小溪上跳来跳去,我在后面跟得辛苦异常。很快他注意到了我的狼狈相,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他熟门熟路地跳到了一块被树枝围起来的小小空地上:“来, 这里背风向阳!”我却有些犯愁,实在不习惯跳过流动的小溪。他很自然伸出手,我迟疑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做作。等我们在草地上坐下之后,他指点周围的景色给我看:这里冬天的时候会怎样,夏天的时候会怎样……他指了一棵倒下的树问我:“知道谁弄倒的么?”那棵树的断口很新鲜,但应该不是斧子或者锯留下的痕迹。“告诉你,是beaver,beaver磨牙磨的!你看那个小水坝了么?也是beaver干的!它咬断树枝就堆在水里,多了,再加上些树叶呀,泥土啊,就形成了这种beaver dam,然后拦起来的那块地方就归那只beaver了……”他讲得兴高采烈,我听得目瞪口呆。
“Hi,你们看到beaver了么?就在那边!”一个洋人过来和我们搭话。他很快起身,兴奋得说:“你运气真好!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到beaver!”他几步就冲到了beaver dam边上,我也踉跄赶到,果然有一个小小的脑袋露出水面。那一刻,我们都兴奋得像孩子一样。他和那个洋人热烈讨论着在这里曾经的所见所闻:关于beaver,关于鹿,关于猫头鹰……“这个dam去年漏过,有洞,是我来帮它补好的,这只beaver认识我,她去年生了baby呢……”他跟我们解释着……这一草一木,每一只小动物,他随意讲来,如数家珍。
我被深深的震动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然界的爱好者,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去接近大自然。偶尔去逛商场,看到各种野营用具,总是在想:什么时候有钱有闲可以到野外去逍遥?可是,也许一切都是一种错觉,事实上是我们自己将自己孤立在城市里。对于自然,不过是叶公好龙罢了。我们概念里的自然界大概就是秋天的枫叶和冬天的雪坡,偶尔钓钓鱼吧。我问他:“你钓鱼么?”“不钓!我最痛恨钓鱼,吃也吃不到什么东西,就是为了玩,一个生命就没了。我不给别人知道这个地方,我不愿意别人来钓鱼!”对所有的问题,他都坦荡到没有回旋的余地。
自然界的确可以让人放松。再开始交谈的时候,我开始和他争论,不再把长辈尊严放在心上。他的行为,他的语言,坦荡纯真如一个孩子。他甚至会对我说:“你为什么不给我意见?那么虚伪!”写到这里,我倒是要想一想,他说了什么。
我觉得应该有人去想这个世界应该向何处去。人类应当建立一些统一的行为准则。现在这个世界就是由钱主导,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这个行为准则应该是可接受范围内的,不能太高,遥不可及。让我们设想一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么样?每个人都应该有这个概念。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战争了。你看现在世界上就没有伟人,各国的领导人物也是为利益争斗,而且是为一己私利!还有人口问题!为什么大家就不能不要孩子?不给这个世界增加负担?要重质量不能重数量,生出来那么多低素质的人口有什么好处??我觉得丁克家庭不应该是为了自己享乐,而是对社会负责任的一种表现。我们为什么不能管理好这个人类社会,还要打来打去?我们全人类是一个地球村,所有人的命运根本就息息相关!
原谅我也没有办法将他的讲述写得更有条理一点,很抽象很难。而且我根本没有机会去录音。我在听,在想,在和他讨论。作为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他什么低质量高质量人群的概念,生命都是可贵的,有尊严的。我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他的激情,口若悬河,思维转换极快,很多时候我根本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
后来他带我去参观一个老屋,据说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房子,完全由鹅卵石和水泥砌成。他指引我去看种种细节:阳台,放电影的架子和草坪,甚至包括紫铜质地的排水管。然后稍稍有些叹息:“你说钱到底有什么用?能盖这个屋子的人当年也有很多钱吧,现在如何呢?这个屋子根本就是空的。没有人用,没有人会去买。这房前面的一个厕所都比普通的一栋房子贵。当初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如果这些钱可以用在穷人身上,那能改善多少人的生活啊。几千年前的孔子、孟子都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现代人都弄不明白呢?”
这时候我忽然有一个错觉:孔孟等人是不是也过他这样的生活呢?我几乎是不暇思索接了一句话:“所以你看他们哪个人成了帝王将相呢?”话说完,转头看他,却有点意外:他愣了,停顿了一下,说:“好好好,你讲得我无话可说,我流眼泪了。”说完果然拿出面巾纸擦了擦眼睛。我有点不安,不知道他是不是玩笑。写到这里,我去回忆和他的接触,好像几乎没有看到过他的笑容,连礼貌的笑容都没有。有像孩子一样的兴奋,有轻快,有得意,但最多的是一种思考的表情。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会指着路边的大大小小的树,讲给我听:“看那棵树为什么上半部分没有皮了?告诉你:是被松鼠拿来做窝了……我在我家的车库看到过……就是那棵小树,我去年看到上面停过一只猫头鹰……恩,这棵树是我的单杠,我和太太每天早上来这里锻炼身体,这就是我们的单杠……”说着,他直接跳起来拉着树枝做了几个引体向上,毫不做作。在这洒满了阳光的树林里,他充满了活力,那种朴素纯真完全和自然界融为一体的活力。甚至走到大街上,他不停地跟我说:“我们这儿附近每年都有游行,什么装束的人都有,特别热闹。有一次还有人牵了活的老虎出来呢,路边是各种小商贩,特别有意思!我每年都请朋友过来看。”
然后,他有些心满意足地说:“我从小就在外边玩惯了,我觉得在大自然里面我特别放松,特别亲切,就像我的家一样。不像很多人喜欢自然就是猎奇,偶尔到风景区坐一坐。我看你就不像我这样能属于自然界。”他上下审视了我一番下结论。我只有苦笑:是啊,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不要说自然界了,连农村我都没呆过几天。和自然比较有关的回忆也就是一只宠物猫吧,和他比起来真是比白开水还贫乏。
我想他对于他的生活状态是相当得意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你的栏目就是关于普通人的么。不过呢,我从小到大又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我总是选择和别人不太一样的路,每一次又都走通了,结果还挺好。我觉得就是这些和别人小小的不同让我的生活变得很精彩。但是有些东西我又很难和别人交流,很少有人听明白我在讲什么。应该是一些哲学问题吧,比较大的问题。我自己也是学文的,我看过很多书。但我的表达能力不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看来得意之中也夹杂着一些郁闷。
在我看来,根本不是他的表达能力不行,而是有些问题本身太抽象,太不平凡,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别的任何人可能都难以理解难以表述,甚至包括他自己。
一路上,他很少停下来等我;而每每讲得激动了他又会不自觉地停下来,不去顾及身处何处,完全是率性而为的一个性情中人。那么孤独也是在所难免的吧。其实孤独的路每个人都走过,理解永远都只是机缘巧合而不可能去强求。不过诚如他所言:他的确和别人不同,这些不同令他的生活有着别样的精彩。对于他反反复复问我的问题:“你能不能明白我在讲什么?”我实在不识答,我只是把我的感受,我的观察原原本本的记录在这里。那么现在,你觉得我明白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