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明天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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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大洋彼岸有我们割舍不下的父老乡亲和年少轻狂，而在这异域他乡又有我们尽力追寻的美好梦想和迷茫碰撞。往日的记忆难忘怀，新生的体验要珍藏。平凡的生活总是更令人感动，就让让我们彼此分担苦恼，分享成功；让我们互相倾诉互相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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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时间：2005年2月17日
采访地点：某麦当劳　
姓名：明 　性别：男 　年龄：23岁 　
华报记者：喜乐

　　明看上去是一个很稳重的孩子，衣服整洁而不怪异，头发短短的，但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窗外，他那辆宝马也几乎是一尘不染，在阳光下闪亮。坐下来，他周到地替我叫了茶水并递上纸巾。一派绅士风度，很让人舒服的一个人，我几乎忘记了他不过23岁。讲话之前，他的眼睛转了几圈，有些调皮地看我，又温和地一笑。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和别人讲讲自己的故事。很多人的印象里，小留学生是特别的一群：我们有钱，爱玩，没有什么责任心，讲话做事靠不住，基本上是被宠坏了的孩子。男朋友女朋友更是今天有明天散，混乱不堪。可是，我还是想谈一谈爱情，讲一讲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大学的校园里，父母都在大学里工作。事实上，我们家的生活条件比大多数教授家更好一些。作为独子，父母为我提供了良好的教育。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给了我一个非常温暖的家：我的父母很和睦，相亲相爱。从小我也是在一个很宽松的环境下长大的，父母待我比较平等，从来不愿给我施加过大的压力。就连留学，也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这样的性格不适合在中国发展，不适合中国那种竞争激烈的环境，所以他们愿意用自己一辈子的积蓄送我出来。他们一直对我都很宽容。你知道么？我从小学就有正式的女朋友，我父母都知道，但从来不说什么，甚至还会邀请她到家里来玩。
99年吧，我高中毕业，父母就把我送出来了。开始读语言学校，然后上大学，这一晃都5年多了。刚才我说了我女朋友是吧。真的，我们从小学谈起，我出来的时候都10年多了。她是那种很温柔的女孩子，上高中的时候我踢球，她就抱着我的衣服在旁边看着，安安静静的。那时候，我真觉得这一辈子也就是她了。可是……男人是不是都花心？来这里的第三年，我碰到了另一个女孩子青，很单纯直率，会玩会闹。开始只是一起玩，她也知道我在国内有女朋友，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意抉择，想拖过一天是一天。我给国内的女朋友打电话，寄东西。在这里，我和青一起上课下课，买菜做饭，一起出去玩。

　　明这样的讲述让我想起张爱玲笔下的红玫瑰和白玫瑰。我准备听一个年少的爱情故事。

　　我们交往了几个月之后（那时我们并没有同居），青的妈妈来看她。一看自己女儿有了男朋友，她几乎把我调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居然发现她以前还找我的父亲办过事。于是青的母亲算是认可我们的事情——因为她觉得我父亲人不错。那一年的冬天，我们都回国了，我在北方，青回广州。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青的一家人居然要求到我家来看看。我把事情告诉我妈，我妈只说了一句话：来就来吧。来了之后家里的忙乱不必再提。要命的是：我根本没有时间同时应付两个女孩子。你知道么？《手机》那部电影我看了很多遍，太真实了，太贴切了。有一天晚上，我那个小学的女朋友非要到我家来，说什么都劝不住。来了，青就在客厅里坐着。于是，她们两个到房间里谈了很久，我则被晾在外边。然后，青留下了，她走了。我虽然难过，但也总算有了结果。
　　再回多伦多，我就和青同居了。平心而论，青真是很不错的一个女孩子：单纯善良，对人实在热情，性格比较活泼，也比较有上进心。在这里，女孩子都需要身份需要钱，能找到青这样的女孩子，真的算很好了。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每周二去看电影吃KFC，逢假期开车出去玩，或者邀请些朋友在家里聚聚。生活过得很有规律，我喜欢那种规律稳定的生活。我们还养了一只猫和一只狗，几乎可以说幸福。可是……
　　麻烦始于去年夏天。青的妈妈又要过来探亲。青很兴奋，急急忙忙地办好各种手续，然后就一遍又一遍地计划她妈来了到哪里玩。我虽然有些紧张，但毕竟青是我的女朋友，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我也开心。六月初，她妈终于来了。那天我们到机场接她，大大小小好几个行李包。青的妈妈见了女儿自然是高兴，但感觉似乎不象想象的那么开心。我们在外边吃了饭回家。看到我们住在一起，青的妈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但当时也没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天，她妈妈每天给我们做饭，但总是摔摔打打，好象很别扭的样子。过了半个多月，朋友说到家里聚聚吧，也看看阿姨。我们在这边还是有些朋友，毕竟呆5年了。有些朋友是当初同一架飞机来的，很久了，几年下来，都习惯了不时聚聚，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那天吃饭大概有10个人，青的妈妈脸色就一直不好。朋友看形势不对，就一个个告退了。我们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人都走光了，青的妈妈就开始冲青发脾气：都是什么狗屁朋友？就是来吃来喝的。这个世界上，朋友是靠不住的，你不需要朋友。好好的念书才是真的，尽整这些没用的干吗？青立刻顶嘴：怎么不需要？我刚来的时候不就是在朋友家住了几天才找到房子的么？接下来，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青的妈妈居然推了青一下，然后开始打她，很重，没头没脸地打……我看不下去，我真的看不下去，那是我的女朋友啊。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没想到，IKEA的桌子那么不结实，被我拍裂了。这下子她妈象疯了一样冲了过来，我看不好就夺门而逃。这一逃就是4个月。

　　说到这儿，明喝了口可乐，眼睛看着远方，眼神里流露出一些困惑，一些无奈。

　　我带着我的电脑和4个塑料袋的行李在外边流浪了4个月。开始住朋友家，后来就租房子。记得有一个月住的房子是房东隔出来的，一共就4面墙，3面墙上都有门。朋友去了都说：这房子，牛！青也被限制和我联系。偶尔趁她妈洗澡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还得悄声细语地，生怕被她妈发现。家里的计算机也被她妈霸占。青每天就是在她妈的监督下读书，上补习班，考各种证书。你知道么？青给我写过信！有次一个朋友来看我，跟我说：青给你带了封信。我说：帐单？不是，信，她写的信。我简直难以置信地看他拿出一封信：真正的写在纸上的信。什么年代了，我同居的女朋友居然要别人带一封手写的信给我通消息！你能想象么？当然，我和青也见过面。那时候青学开车，每次都是和教练商量好了在中间空出点时间偷偷来见我，搞得跟地下党工作似的。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不是很愿意接听青的电话了。每一次她都是哭哭啼啼，永远没有好消息：不是被她妈打了就是她妈又发脾气了。我很烦，但又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太糟了。我根本想不到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青的胳膊被她妈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用她妈的话说：我生个孩子，就是被我管的，以后我姑娘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有钱，也跟得起。青说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都拨911了，是她妈生生给摁断的。后来趁她们不在的时候我回过几次家，厨房操作台的边缘被她妈用刀子砍得一条一条道子，猫和狗见了人就躲，怎么逗都不叫，跟死猫死狗一样。整个屋子里都非常压抑，你立刻能想起来的一个词就是：灭绝师太。
　　青的妈妈要说也是个可怜的人。她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最得宠的孩子，从小就霸道。后来结了婚，她姥姥也跟着。哎，这好象是他们家的传统。青父母的夫妻关系就一直不好。她妈的概念里：这个世界上，亲人就是青的姥姥和青。她又没受过太多的教育，早早地退了休，唯一的寄托也就是青。当初留学的时候，据说她妈来这里陪青陪了整整一年。当然，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青。
　　青的妈妈来了就要控制青的生活。我离开之后，她妈妈就完全掌握了一切。她们先搬出了我们租住的condo，搬进了一个便宜的apartment。我们本来有辆宝马，她妈给青买了一辆minicooper，非逼着我们把宝马卖了，原因是：宝马太大，总免不了给朋友用，cooper小，什么也装不了，就没那么多麻烦了。于是我们还要作假文件，给她妈看宝马确实是卖了，然后租了别人的车库存起来，偶尔去青那里我都要坐公交车。青的妈妈来之前，我们和朋友在太古有一个摊位，虽然不大，但一个月下来也能赚够生活费。她妈来了就要管，什么都要指手划脚，对我的合作伙伴也呼来喝去。每次人家不好意思跟她吵，好歹也是长辈，就打电话给我。我虽然人住在外边，但要不断地替她收拾残局。后来索性她妈要我们把店卖了，理由是：赚钱太慢。这里是加拿大呀，一个成熟的市场怎么可能有暴利的机会呢？但是，没有办法，她妈说：把店的事弄清楚了她才走。我们就得了令箭一样急急地操持卖店，她妈却又不急了。原来她在这边认识了一个网友，一个男人。于是她妈的脾气就更加反复无常，一会要我们卖店，一会又拖着不卖：卖了她就没有什么理由呆在这里了，国内青的父亲还希望她回去。我想她自己也有矛盾吧，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了解她生活：一个没有爱情和信任的婚姻和一段没有未来的关系。
　　最可怕的其实并不是她妈的所作所为，而是青的变化。你知道么？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庆幸：青居然没有受家里太多影响，真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冲突、矛盾，青的妈妈得罪了几乎所有我们的朋友。青的生活也逐渐简化为和妈妈在一起，读书、游玩、过日子。几乎不再有朋友。每每她妈和别人有冲突的时候，她开始指责别人，开始用她妈的道理来解释一切。甚至她在网上留言说：你们都离开我吧，我不需要朋友，远离我和我的老公。而我，在安抚完朋友之后，还要跟她讲道理，辨明是非。可又不忍心逼她，毕竟那是她的妈妈。那时候，我觉得好累，我好象在和她的妈妈争夺她：看谁对青更有影响力。那阵子，我抽烟抽得特别凶，做什么都不塌实，生怕一个电话又出了什么麻烦。和朋友开玩笑，我说以前找女朋友，标准是3个：性格，相貌，家庭；现在也是3个：家庭，家庭，家庭。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碰到这样的事情，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我怎么就被赶出家门了呢？这样的家长我以前不但没有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女朋友，我对不起她，甚至我觉得就是因为我对不起她，老天才这样罚我，才会让我遇到这样一个家庭。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很小心眼的人，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我是8月份过生日，那时候正流浪在外租房子住。一个人实在没什么意思，青趁她妈不注意偷偷溜出来和我说了半小时的话。晚上我一个人叫了两份外卖。去拿外卖的路上，青打电话问我干吗呢，我说拿外卖。青脱口而出：呀，你一个人还叫了两份外卖，挺滋润的么。我没说话，可心里一阵委屈：没有人给我过生日，我自己过还不行么？我知道青是个口无遮拦的女孩，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那时候我的生日怎么过的？大晚上，人家小姑娘打电话让我开开窗，窗外是人家捧着燃着蜡烛的生日蛋糕……青的生日我是怎么给过得？有蛋糕，有朋友，有礼物，什么都不少……难道我一个人就不可以过生日了么？对了，我后来才知道青的妈妈下飞机那天正好过生日。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我们没有表示生气了？可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啊。

　　明低了一回头，看得出，他是真觉得委屈。这个时候，他看起来象孩子了，也许因为年轻才这么在乎自己的生日吧。

　　当时我是真的很累，甚至都想过结束和青的关系。那是她的母亲，我们这一代又都是独生子女，将来是不可能避开的。照目前的局势，我是真没有办法对付她妈。其实她妈倒不是反对我们恋爱，她虽然觉得我没有钱，也不够圆滑，但还是认可我的。偶尔，她会问青：哎，明怎么最近看起来瘦了？这说明，她是关心我的，相对而言，她对我还是比对别人好。就算她搬家，逼我们换车子什么的，初衷其实还是想替我们省钱。可是，她所做的事情只能收到反效果，我们不知道被她折腾得多花了多少钱了。关键是，而且最要命的是：她就是那样的人——连自己的姑娘都能下手打成那样，对别人能怎么样呢？那就是她的行为方式，而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才对我不好。我觉得如果她是因为不喜欢我才对我发脾气可能还好解决一点，我还有机会改变形象，改善关系。但现在的状态……我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呢？
　　后来，10月初吧，她妈终于走了。原因是：她姥姥病了，住了院。她妈的生命里，就是一头是妈，一头是闺女，能让她离开闺女的也就只能是青的姥姥。临走前，我还是很周到地去送别。买了一大堆礼物，一进门就干活。她妈可能也觉得尴尬，自己有做得过分的地方，对我说：别忙活，去和青说说话，也好久不见了。我和青就坐在沙发上，离了半米远，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跟相亲似的，我觉得我就差没问青叫什么名字了。真的，我们都快不会面对面讲话了。最后，她妈还是千叮咛万嘱咐把青托付给我，要我一定照顾好她。
　　她妈刚走的那几天，我走到哪儿都牵着青的手。我觉得对我而言，她就象失而复得的宝贝，我几乎就失去了她。如果她妈在这儿再多呆几个月，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撑下去。本来我还想等她妈走了，好好和她谈谈她妈的问题，但看看她受的委屈，我不忍心。我想算了，都过去了。我愿意放弃一切，好好和青过日子，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去的一切都不再提，朋友的关系，我来修复。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什么都没有结束。她妈虽然不在这了，我们房间里所有的镜框都摆上了她和她妈的照片。因为她妈要视频聊天，所以她的照片不能取掉。也就是说，我和青的照片根本没机会摆出来。她一天几个电话过来，有时凌晨，有时深夜，无论什么时候，青都必须接听，否则她妈会疯了一样没完没了地重拨。她妈还不断地要青考各种证书，甚至进什么样的单位，找什么样的工作都要命令。她妈会很自信地说：我们姑娘将来要怎么怎么样。完全是她妈给设计好的路，而这条路上好象根本没有我，没有结婚这些事情，所有都是关于青的发展，怎么赚钱。有时候我真不愿意去想这些事。目前，还不过是一个青的妈妈。我妈仅仅见过青一面，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呢？我不敢想。我自己大概是比较温和，有些被动的人，青不说分手，我想我绝不会说分手。出来这么多年，我很珍惜现在这种稳定的生活。可是明天呢？我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她妈么？她的家庭甚至我自己家庭的压力么？我只能鼓励自己：等我们完全有能力支持自己的生活了，也许一切会不同吧。

　　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我。
　　故事讲完了，好象和红玫瑰白玫瑰都没有关系。我亦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的问题，我想很多事情在发生之前是没有答案的。明身上有着一种特别的儒雅，应该是大学校园里长大的结果吧。我有些欣赏这个大男孩。周围的小留学生很多，十几岁，二十出头。当我们对他们抱怨多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年少时光呢？那样的年纪，本就是什么都不确定，充满了麻烦和问题的岁月啊。每个人成长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只要我们去面对，处理麻烦的过程会让我们变得坚强而沉稳，渐渐成熟。虽然谁也没有义务去背负也许是属于别人的麻烦，但爱了，就希望有明天，不是么？